【1988年7月】
是日也:放膽文章拚命酒


很多人都預料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會得諾貝爾文學獎,特別是他的小說《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拍成電影之後,更助長了他的知名度和獲獎聲勢。

香港攝影師協會籌款義映該片,我與子靜齊去看,散場後,他頻出怨言,說美國人拍攝歐洲故事根本不人合,又說導演歪曲作者意思等等。他說得振振有詞,我未看過原著,無從回應。

子靜對藝術堅持,一直叫我欣賞,無奈我已淪落為賣文小販,少作藝術要求,特別是對電影,有時會不怎麼計較。於我來說,該部影片與大衛,連的《齊瓦哥醫生》相差很遠很遠,但在近兩三年,尤其在全世界電影界都陷入低潮,好作品鳳毛麟角時候,能看到以大時代為背景的愛情電影這麼像樣,畢竟屬於難得。

子靜猛向我說原著怎樣怎樣好,他愈講,我愈慚愧,終於走去書局買來看。我還買了作者的另一本名著《笑忘書》。

書局裡小姐對我說:「呢排多咗人嚟買昆德拉的書,電影真係幫咗小說嘅銷路。」

「呢兩本書我一早睇咗啦,借咗俾朋友睇,一去冇回頭,而家補買番兩本,用書套入住佢,唔俾佢封塵,當做Collector's Item。」我不想那位售貨員小姐以為我是跟大隊才去看昆德拉,所以在她面前「作大」一下。

久沒有逛書店,不知道近期暢銷書目是甚麼。拿起《Time》,瞄一下暢銷書排名榜,見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赫然在第三位。奇怪,這本書英譯本已出版很久,怎麼還會在第三位呢?該本小說確長期銷售是強勁。早兩期《號外》有一篇文章叫《拉丁熱潮,來勢洶洶》,果然應驗,現在美國掀起拉丁熱潮,連南美洲文學作品也成為暢銷書,此乃以前從未出現過的現象。我不想與時代脫節,既然買了還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昆德拉兩本書,沒有理由不買已經得到諾貝爾獎多年的馬奎斯小說。

Mild Seven Select贊助香港《Live Under The Sky》至少五屆,到1991年,而在日本,則舉行到1992年為止。
  Mild Seven Select贊助香港《Live Under The Sky》至少五屆,到1991年,而在日本,則舉行到1992年為止。

不過,地球自轉不等我,我想買《愛在瘟疫蔓延時》也買不到。太遲了,售貨員小姐對我說,全部賣光。「妳呢度賣晒,咁唔該妳同我問吓行家有邊間仲有得賣?」我請她幫忙。

「我已經幫人問過啦,其他書局都賣晒。」

「香港電台舉辦的『十本好書』推廣運動,有人推薦呢本書,點解會賣晒嘅!?真係奇!」

「有人鍾情呢本書書丫嘛,成日嚟買,一買就買一打,好似買玫瑰花咁!你知道,拉丁美洲小說香港入貨唔多,所以全香港呢本小說嘅存書都俾佢一個人買晒!」

「香港有咁嘅人?佢係邊個呀?」

「細細粒粒嘅,戴眼鏡,好多說話講,講嘢嗰陣時仲好多動作。佢講嘢好好笑。」這位書店收銀員談起這位仁兄似乎很欣賞,「但仲送咗一本書俾我。」

「咁嗰個人第二日有冇打電話俾妳?」我見她講得這麼開心,於是八卦問她一句。

「有。不過我淨係睇咗三頁,所以無得同佢討論。」

「咁佢有冇約妳出街,教妳睇嗰本書?」

「有,不過我唔得閒,我放工之後,一、三、五學法文,二、四、六學日文,星期日我番屯門室企,所以佢約唔到我。」

Photo Credit : Andy Chan 陳德明 @ OneArtGallery
  Photo Credit : Andy Chan 陳德明 @ OneArtGallery

追女仔原來發展到用這一新招。該位仁兄用心良苦,其品味和精神,都值得學習。

我應承子靜今日要交一篇討論兩性關係的稿給他,題目是《怎樣逗她上床,然後示意她自動離開》,雖然我已經寫好八成,但聽到書局小姐所講的現實追女仔個案,我有必要把所寫的部份內容修改一下。

「我有新料加入篇稿裡面,」我在電話裡對子靜說:「聽日先至交俾你得唔得?」

「你唔好害我喎,聽日真係最後啦。」在電話那邊子靜無可奈何地說:「係嘞,我啱啱同中國思想領袖通電話,但話今晚可以有時間同我見面,我約咗去佢酒店飲杯嘢。佢聽日就番北京,咁難先至見到佢,你都係見完佢先至寫稿嘞。」子靜總是為我設想周到。

與中國思想領袖見面是九時半,地點在銅鑼灣,之前的時間沒有事做,於是臨時想到去新開張的影藝戲院看侯孝賢導演的《尼羅河女兒》。

該間戲院的地址我其實不太清楚,以為的士司機會知道,怎知道他比我還懵,在灣仔海旁轉來轉去,兜了幾個圈才找到那間戲院。進到戲院,影片已經開了十多分鐘。本來看華語電影,看少十分鐘沒有所謂,但我今次實在跟不上侯孝賢,不知道電影在講甚麼。我歸咎遲到十多分鐘。我看得出侯孝賢拍電影很有誠意,我打算過兩天再看該電影一次。

去到相約的酒店咖啡座,思想領袖已跟子靜談得很熱烈。老師正在講他辦一本新雜誌計劃,可能設編輯部在紐約,要集合全世界華人作者,集思廣益要向執政者進諄言。子靜向思想領袖介紹我說:「張先生寫很多政論文章,他最近寫一篇《十三大與十三全的比較研究》,大陸的《參政消息)都有轉載,他可以在你約稿作者名單內。」

「外來和尚好唸經,那請你多多幫忙啦。我們很希望海外作者寫稿,你們寫的意見比我們國內的有影響力。」思想領袖說。

「中國人劣根性就是這樣,領導人總是不聽國內學者的話,怪不得李遠哲回大陸,北京很多人都要托他向國家領導人轉達意見。」我試圖用捲舌的普通話說。

「就是嘛,我們在國內發表意見總是有些避忌,你們在海外,大可以放膽寫文章呀。」思想領袖雖然喝的是啤酒,但似乎已出現醺態。

「話不是這樣講,在香港也並非可以暢所欲言,我以前也被文化打手點名批判,多多少少都感覺受到大阿哥關注威脅。」我記起以前發生過一宗筆墨官司。

「現在中國正處於改革關鍵時刻,成敗在此一舉,知識份子不應該再畏縮,有話便應該直說。台灣很多作家夠膽講話,所以今天才會開放。」

「對,你講得對,放膽文章拚命酒,我們大家喝一杯。」子靜把酒倒滿各人的杯子。

我其實不喝酒,我的一杯肯定要養金魚。我說:「我對北京有限信心,對我來講,放膽文章拚命『走』,逃走的走!」

思想領袖猛勸我乾了杯中酒。但我說今晚還要開通宵寫一篇把女技術性文章,我至少要表達高明、展現智慧、提供技巧,否則便會被人拆招牌。與北京老師交流一小時,並交換了通訊聯絡後,我為了保住一批米飯班主讀者而要先向老師告辭。*


#####

[ #1988 #張氏起居注 ]




cc logo BY-NC-ND | Attributions @張錦滿 Terms

Author @張錦滿 herein proclaims all rights to this article and related contents and thus publishes expressly the said under the Creative Commons BY-NC-ND licence which allows for sharing with attributions while restricting commercial usage and modifications. In conjunction, Author introduces images, illustrations and other media elements which may individually be on their own different ter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