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
是日也:講是非好溝通


做人不一定要厚道。有時口沒遮攔,做其百彈齋主,發表不負責任言論,有時反而得到益處。

行街張偷雞蛇王,我與他在旺角戲院看兩點半,那是法國色情片《處女戰士》,精彩戲肉被剪到七零八落,睇到到喉唔到肺,行街張提議:「不如咁啦,搭地下鐵去尖沙咀跳茶舞。」

我們站在地下鐵月台等車,對着那些全引不起興趣但又相當誇張的燈箱廣告,實在發悶。我和行街張都無法禁止自己不發表意見:

「咁渣嘅,咁都可以擺出嚟!」

「都唔知呢個廣告想點,Target audi-ence部唔清楚。」

「呢個仲衰,連Sell乜嘢都唔清楚。」

……

……

我同行街張在月台前檢閱燈箱廣告,一邊行一邊彈那些五光十色,但全無心思的商業設計。我們由月台頭幾乎走到月台尾,突然有人叫住行街張。

「阿波仔,做乜咁多嚕囌呀!」

原來是公仔書廣告Sales阿嘜姐,她拿着名牌公事包,上身披了件高膊挺身男性化外套。十足十高級行政人員款。

1980年代深水埗鴨寮街。(網上圖片,無意侵犯版權)
  1980年代深水埗鴨寮街。(網上圖片,無意侵犯版權)

行街張一向口花,見之立即調侃。「阿嘜姐,着得咁正,仲帶對咁誇張嘅耳環,唔駛問阿貴,梗係去中環湊鬼嘞!」

「尋日湊完咗啦,而家去尖沙咀酒店Ball Room睇花生騷。我對耳環係個客送俾我,靚唔靚呀?」

「梗係靚啦,個客鍾意妳,梗係送件靚嘢俾妳啦!」

「收吓你把衰口啦!」

「佢把口開咗就冇得收,我地頭先由果度行到嚟呢度,佢見一個廣告就彈一個。」我習慣在第三者面前踢自己的朋友,好增加大家的親切感。

此時列車來到,大家登車。

XXXXX

哥、二咗啦,貨家去尖沙咀酒店阿嘜姐服務的週刊,銷路頗佳,我以前也曾經在那裡寫過音樂稿,稿費所賺不多,但是可以得到唱片公司送來的唱片,所以也持續寫了一年多。不過,阿嘜姐工作繁忙,跟所有雜誌的Sales一樣,從來不細看自己服務的雜誌,所以並不知道我是作者,或許她對音樂全無興趣。

嘜姐那份週刊的廣告甚多,雖然她只做了兩三年,但經過多番人事轉變,所以眨眼間便已經當上了廣告部主管。她對我說:「你地咁識彈人地啲廣告,不如你地都度吓。我成日會遇到啲客需要人度橋。我可以介紹你地。」

我們就這樣口多多,便撈到生意來做。走出尖沙咀地下鐵站,大家同走進一家酒店,阿嘜姐去Ball Room,而我們則走去Ball Room隔鄰的cafe,她去看花生騷,我們則去吃花生騷。

翌日,收到嘜姐電話,說有客戶想構思一個波鞋宣傳計劃,要約我們見面。

是間有五年歷史的公司,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銷路十分穩定。其中三份之一生意做大陸線,在過去幾年,賺了一筆錢,不過現在已料到大陸生意發展不大,所以還是轉過頭來集中力量回到香港再發展。William是該公司四位股東之一,他現在已厭倦一星期三次來回廣州香港間的火車旅程,所以他今次有機會在香港launch一款新運動鞋,便決定不惜工本,招兵買馬。集思廣益,誓死要在該個project打勝仗。

Photo Credit : Andy Chan 陳德明 @ OneArtGallery
  Photo Credit : Andy Chan 陳德明 @ OneArtGallery

William比我與行街張還年青,但無疑比我們檢點得多,說話十分客氣和小心,逼得我們也要扮斯文,他說話時我們都不開聲,只是瞪着雙眼,詐作很留心去聽他說話。其實在那間新開張的高級食肆裡,我更留意站在門口迎賓,露出大腿的女侍應,以及在我們旁邊的一檯美國客人,那個穿吊帶露背晚裝的美國少婦,直令我相起當紅時的法國女星羅美‧雪妮黛。

不過,就算William說話沉悶,為了要賺錢,我們仍要仔細聽。好不容易,等到行街講了一句話,令William笑出聲來,終於打破隔膜,我立即把握機會,以開玩笑口吻,講了幾句略誇張的話,吸引William注意。

我首先講近期廣告界幾件是非,說某位Creative Director的構思被客人退回;某位藝術指導的設計慘不忍睹;而某位攝影師拍照用掉數筒菲林,拍出好作品其實都是撞彩而已。

是非人人愛聽,William可能近幾年上廣州上得太多,對香港廣告界消息略為脫節,所以我與行街張你一句我一句在說是非,聽得William津津有味,令他感覺到我們實在是內行。等到William說找talents或models拍廣告很有困難時,我更加不錯過機會,猛爆影視明星的花邊新聞,說誰跟誰有路,誰跟誰是同性戀。

提供茶餘飯後閒話資料是我們食客責任,而我們很有這樣經驗,該頓飯吃完,William在付賬時自然覺得物有所值,因為他找到了兩位陪客,娛樂他一晚。

在談話初時,William並沒有跟我們講酬勞,只是不停地向我們灌輸一句話:他願意蝕本也要好好推該款新球鞋上市,要賺錢就等以後發展。我們當然不吃這一套,我在電影界已被人剝削到夠,在廣告界當然不想重蹈覆轍。

談生意時陷入僵局,不妨講一些是非來作緩衝。

我們講到冷面笑匠怎樣偷情,武打天皇巨星的性器官有多長,美廚女星被香港富豪的女兒包起……William聽完之後,便終於肯問我們要求多少酬勞,然後作態說,要跟其他partners商量一下,才答覆我們。

當晚在酒樓門外分手時,William不自覺地說溜了口:「你地快啲幫我諗吓橋,做好呢單將來仲有哪其他合作。」他這樣說,等於OK了我們的要求。

翌日,我收到嘜姐電話,說客戶要我們三日後交稿,我立即call行街張去飲茶兼度橋。見面討論只不過十分鐘,我發覺行街張創意有限,他能力只有破壞這一招,創意和建設性都頗弱。我隨口提出三條橋,行街張都逐一踢爆,好像講得大條道理,令我無話可說,但他卻想不出任何一條橋來代替,就算屎橋也提不出一條來。

最後,我唯有炒冷飲,把舊橋翻新,定出「實幹女性」、「電腦設計」、「自信心自動增加」這三個重要賣點,行街張也沒有異議。

當晚我狂翻家中歐美雜誌,剪剪貼貼幾個公仔,草草做了三個廣告樣。翌日讓行街張過目後,便交給該間廣告公司。老實說,今次交出行貨,依我們多日前的心中理想漂準,實在相差很遠。我們不免犯了一般香港人通病,估計自己能力過高。

不過我與行街張總結今次經驗之後,覺得沒有必要收斂自己誇張和作大,相反,有必要繼續爭取曝光和吸引別人注意。在香港,低調永遠不會成功的,溝女尤其是。

不過,行街張創意能量實在太弱,我無法不教他學習那套「巴黎的士司機訓練法」,要他平時多作自我訓練。在地下鐵電視服務站,我叫他買了本詹宏志寫的《創意人》來閱讀。

今朝星期一,未夠十點便被電話吵醒,原來是William打來。我以為他是告訴我產品發佈的結果,怎知他竟然對我說:「尋晚睇見你上電視喎。」

我心想那可能是新聞報告,在前一天我出席電影論壇,議題是向政府要求給另類電影一個生存空間,我坐在第一排,所以在電視新聞片裡很有可能會出現。

「文化活動,好應該支持吓嘅。」我說。

「幾時同我向導演講吓,等我都支持吓文化活動!?」他說。

「駛乜要我同導演講,你要支持文化活動咪自己去囉。」

「冇人叫我,我又點去得呢?你地去做戲,係要有通告先得丫嘛!」

這時我才醒起,他在前一天晚上看到我在電視上出鏡,是指我在RTHK節目中做咖哩啡。那件事我自己幾乎忘記了。

「尋晚我喺女朋友屋企一齊睇電視,睇到你做戲,我話識得你,佢即刻問長問短。所以我都想上電視玩吓。」他說。

「咁你第日俾幾張相我,我幫你交俾啲助導,有啱角色,佢地就會搵你。」

「好啊!今日中午你有冇約人呀,嚟中環飲茶啦!」

William在電話裡沒有提到波鞋宣傳一事,但我深信會完全OK,而且我們將來會有更多合作。在香港搵生意,其實在某個程度上,根本不要求實力,只要迎合顧客心意,便大功告成。所以平時多出去「蒲」,多搜集些是非材料,也很實用。現代城市人閒談不說是非,根本連溝通都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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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 #張氏起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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