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式悲壯《好日子》


@張錦滿 2018/03/27

談論鄭國偉新劇作《好日子》深入核心,難免劇透,求盡量不破壞觀眾日後看劇趣味。故事講兩姊妹與母親於晚上,在睡房裡坦白對話,抖出父親以前在家中對她們三人惡行,剖開香港一個看似幸福家庭,內裡惡臭醜陋盡顯,其慘烈痛苦情緒貫徹全場,悲壯程度尤如希臘經典。

姐姐向妹妹送上結婚禮物,祝福即將出嫁的她婚後能夠幸福美滿。

題材內容《好日子》,常見於報章港聞版,可說觸及本地社會問題重點,份量既重,而劇情緊湊,情節不斷開展,張力由頭貫徹到尾,全無冷場。難得劇本展現方法,依循希臘時代阿里士多德戲劇「三一律」經典模式,環球共通。此部香港家庭倫理劇,具備優秀劇本要素,超越宗教、文化、種族、地域等界限,不只是本土佳作,更堪登上國際舞台。

講故事模式符合三一律,並非皆成功戲,當然還要看有否其他元素配合。《好日子》特別在故事發生那一晚,是妹妹結婚前夕。世界各地不同民族、宗教、文化的人,都理解結婚前夕大日子意義 - 充滿希望的一晚,期待未來幸福愉快。偏偏在該個普世認同的溫馨重要晚上,姊姊進妹妹睡房講心事,說著說著,才透露出昔日父親曾分別對她們兩人有過不可饒恕行動。

然後,母親也進入到房間,對兩女兒指控父親,多番辯解,野火卻反而因此愈燒愈烈,連帶姐夫近期出軌行為也被揭露。姊姊家庭本來和諧幸福,卻無辜現隱憂,雪球愈滾愈大,幸好並沒有分散妹妹結婚前夕她當主角的焦點。

妹妹憎恨父親怒火愈升愈高,故事高潮迭起,火爆到妹妹要取消翌日婚禮。母女爭吵怎樣向親友交待,如何處理親友送來的禮金等等,可說劇力萬鈞,最後當然引發爆炸:妹妹牽頭,姊姊響應,最後母親默許,三人聯手決定對曾在家裡向她們三個女人施暴的男人,報復還擊。父親那時剛酒醉不醒,三個女人要怎樣做都可以,暴力報仇?還是慈悲饒恕?她們三人內心爭扎焦灼,苦苦下不了決定。

我看3月17日下午場有演後談,導演方俊杰說,《好日子》如何結局,綜合編劇、副導演劉守正、眾演員、其他幕後人很多意見,起碼十個(差不多所有)可能性都考慮過。現在父親大量鮮血從房門外倒進來,在傾斜舞台上滿地流,相當震撼,象徵意義明顯,我同意那是該劇結局最佳版本。

近三年香港每年上演300齣話劇,有時大家會問,200部創作劇之中,究竟有甚麼優秀作品,其份量足堪在國際舞台上演?我講不出一個劇名來,直到遇上這齣《好日子》。

我以人性標準、普世價值、社會常規、家庭倫理觀念、戲劇結構國際共通模式,來判斷《好日子》會受到國際認同。況且,該劇四個角色(兩姊妹、母親、姐夫)皆完整,情節合理,而對白亦接地氣、生活化。此外,該劇題材確觸及香港社會核心問題,而劇情亦表達得俐落有效,實屬本地難得重份量作品。執筆寫本文時,少看到任何文字對該劇意見,我希望拋磚引玉,此部不尋常作品值得多關注和討論。

之前,我看過鄭國偉至少兩部劇作,《最後作孽》(余安安主演)像耀眼明珠,而代表香港到外地參加「華文戲劇節」的《最後晚餐》,則仍具香港電台電視部《獅子山下》氣味,不怎麼新鮮。現在我終看到這潛質優厚劇作者,交出違背人倫的大突破作品。

今次演出,眾演員皆稱職,表現恰當。特別一提飾演妹妹的郭靜雯,帶點反叛,有話直說,橫衝直撞,毫不顧忌,她演出自然得來有個性和特色,並非常見。黃慧慈在話劇團中已成骨幹,至於她可否更上層樓,視乎她與觀眾緣份。

導演方俊杰做了他要做和可做的事,沒有甚麼我覺得不妥之處。要我挑骨頭,我提出一點,結尾時,姐夫(邱廷輝)說,他已經報警。既然報了警,那麼香港警察便會在十來分鐘後到達現場。有警察到來,便不會有一大桶鮮血從房門外流進房間裡,現在版本的結局因此要改動。方俊杰如果要維持不讓警察出現、鮮血滿地流這個轟動結局,那麼在日後重演時,便要修改邱廷輝說已經報警這句對白。

華文主流話劇通常都平和溫順,少有一齣激烈粗野。曹禺在1934年7月發表驚世劇作《雷雨》,內裡有亂倫情節,乃要反映當時中國社會烏煙瘴氣。至於鄭國偉《好日子》在2018年3月初演,未必出於反映國家、香港社會現實不堪,但卻會是回應報章港聞間中出現的家庭煽情醜聞,而剛巧美國電影界掀起“Me too”風暴,浪潮席捲歐美各行業眾多圈子,世界各地社會新趨勢都為女性爭取權益和公義。

在此大形勢中,香港政府資助的主流劇團不缺席,破天荒透露父親侵犯兩個女兒的秘密,結局是母女齊報復,來個「殺夫弒父」大龍鳳,而最後滿地鮮血收場,前所未見。在此我知會本地話劇愛好者,香港終出現原創希臘式悲劇,不容小覷。

圖: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攝影:Carmen So

妹妹 (郭靜雯飾) 出嫁在即,與姐姐 (黃慧慈飾) 及母親 (文瑞興飾) 互訴心底話,竟爆出驚人秘密。
兩姊妹感情要好,於閨房內大談心事。
每個女生都憧憬穿起婚紗的一刻,但對於妹妹而言,結婚只是一條出路?
在母女三人傾訴之時現出的姐夫 (邱廷輝飾),顯得進退兩難。
閨房內一切準備就緒,好日子將至,新生活是否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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