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看林家威作品,《愛在深秋》乃華語片少有愛情公路電影,講女影星(溫碧霞飾)在事業和婚姻都過了黃金時期,與丈夫(譚耀文飾)發生誤會。一次活動,她到了上海,機緣巧合兩次坐上同一部的士,給年輕司機(趙炳銳飾)留了電話號碼。在華語電影裡,少有女角社會地位高而男角低的,此片一開始便令我覺得不落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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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星碰上男司機不久,她一時興起,說想緬懷舊日浪漫,竟然請他開車載她從上海到桂林去,重訪十年前與丈夫訂情的地方。情節近乎瘋狂,我認定編導林家威和另外兩位編劇李非、黄國兆(兼任監製)在人生經驗和電影技法兩方面都相當老練,否則不會選擇如此高難度題材來挑戰?

查看資料,林家威早在2005年拍攝短片《家≠族》,便已表演一手。他藝高膽大,在空無一物的場景,角色沒有對話,只以類似機器人的僵硬姿態、動作、反應,來呈現家庭破裂、各成員關係疏離。林家威第二部作品乃在巴西拍攝的紀錄片《Still Life in Mobile Town》(2008年),陳述日本和中國文化滲透進該葡萄牙語系國家裡。那裡青少年熱衷日語及日本動漫、遊戲機、相撲教學,和中國武術與佛教。

林家威第一部劇情長片《其後》(2010)由兩段故事組成,皆講外來客。第一段寫離鄉多年遊子返家,感覺所有人皆已遺忘他。他尋找原因,意外捲入陰謀裡;第二段主角,由同一人飾演,向飯館老闆透露意圖,卻逐步把老闆拉往死亡陷阱裡。歷經長久時間後,家園變形為異度空間黑洞,足以吞噬旅人對家園想望。

從上述電影裡,可見到林家威早已深度掌控對家國、人際情懷細節。到2011年,他又拍了《新世界》,Coco抱著夢幻綺想,從北京去到大阪的新世界町過聖誕,冷酷現實立即狠狠戳破她美夢,旅館破舊狹小,她提著行李走在深夜街道,遇上遊民痴纒,難堪無助非常。她卻因此觀察到日本在經濟泡沫化後長年積弱:Ivy在日本留學,晚上在酒店打工,而華裔老闆娘Eri,長期奮力掙扎,生活艱苦,恰與Coco代表今天富裕中國鮮明對比。

林家威在2013年又完成了《戀戀南方》,講大阪雜貨店日籍韓裔老闆,娶日本太太,又有韓國空姐情人,並利用她帶水貨來賺錢。片中,來自大阪、首爾、香港三地多個男女,日語、韓語、英語、廣東話彼起此落,顯現出全球一體化不同種族重新混融,而各人因工作往返各地,串起來,卻又摻雜飄忽不定的茫然感覺。

林家威電影呈現穩固關係,會有出人意表變化,而在飄浮失重過程中,會發生意外。林家威於1970年在馬來西亞出生,才四十多歲,為甚麼如此懂人情世故呢?原來他往大阪唸電氣工程,曾在東京的電信公司工作六年後,毅然放下網路工程師穩定高薪,轉去北京電影學院就讀。他曾跨國學習和工作,如此經歷,確給他作品重要養分。

林家威《愛在深秋》不像近年國內出現的公路愛情電影那麼膚淺。馮小剛拍《非誠勿擾》,迎合大眾趣味,—時日本北海道,一時海南省三亞,又杭州又北京上海,堆砌出今天中國社會奢華,卻沒深入道來男女相處之道。至於寧浩的《心花路放》,講職場年輕失敗者從北京開車到雲南大里,著重攪笑,沿途找機會展現今天中國光怪陸離現象,卻不探討今天社會年輕男女內心世界和人際關係。

林家威《愛在深秋》內涵相對豐厚,從上海到桂林路程中,描畫出男女主角內心世界和心理變化,並在最後,清楚肯定女主角選擇,心回到丈夫,雖然意外已發生。當然,該齣電影仍存在不少缺憾,其中大者莫如溫碧霞過份重視臉部化妝,而忽略以身體語言來散發女性魅力。該片由溫碧霞投資,導演林家威作為僱員,無法指揮老闆,更不能命令她,導演功能發揮不出,難免回天乏術。

此外,影片開拍在即時,製作費二千萬港元據說突然大減一半,於是從上海開車到桂林的過程,畫面細節表達得不足夠,缺乏張力。有云,影片根本沒有從上海到桂林沿途拍攝,而全部都只在粵北借景,那實在致命。

林家威仍能在三星期內,帶領大隊人馬連同器材、道具,乘搭火車,奔波過千公里,最後可把故事搬上銀幕,其實已經做好導演本份。至於片中場面頗缺乏細膩描畫,感情深度、內涵意義、趣味小節等,全可理解。這齣電影不是之處無疑明顯,可是為了認識林家威這位大有抱負而懷才未顯的老練導演,我認為《愛在深秋》仍要一看。

一般觀眾最想知道這部電影娛樂性怎樣。我直接交代,片中男女主角從上海到桂林整個四夜五天旅程,女的一直端莊,並不輕鬆,而男的則一直「吃齋」。據說,男女主角在穿山過水長長公路上奔跑之餘,林家威有拍了親密性愛鏡頭,但不知何故,該組戲沒出現在銀幕上。片中男女主角在該五天車程裡,有必要出現身體接觸的浪漫、溫馨、歡樂,甚至刺激畫面。該部電影如果更換出品人,其過程不會像現在那樣有點不近情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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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2016年2月15日《信報》《優雅生活》

[ #2017電影 ]

>>>  張錦滿 - 離開學校後,1973年當《大特寫》雜誌編輯。繼而先後在佳藝電視丶麗的電視丶TVB、新藝城丶思遠丶永佳等影視公司工作。1982-87年在國際電影節&亞洲藝術節任中文編輯。之後,投身出版界,任養德堂《Esquire》中文版創刊主編 (1988-1993),後轉職百樂門《Capital》雜誌 (1993-1998)。再後在《快報》、《China Golf》、信德旅遊網、《茶杯》周刊、廣州Modern Media等機構服務。自2007年起,當自由寫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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